第6章 孙科长的故事6

老大终于又结婚了。

婚事和上次一样热闹。村里的亲戚开着拖拉机、骑着摩托车，带着整扇的猪肉和成筐的鸡蛋赶来；厂里的朋友凑了八辆桑塔纳，车头扎着红绸，在乡间土路上排成一条喜庆的龙。唢呐班子从早晨吹到日头偏西，震得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换了三拨。孙科长站在院门口迎客，脸上的笑纹和五年前如出一辙，只是眼角的褶子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场面和当年一样的热闹，可孙科长一家的心情却和上次大有不同。

孙科长和这个新媳妇的疙瘩总也解不开——心里想这哪是娶媳妇，分明是请尊菩萨回来供着。

老大看着这个强势的媳妇，也开始有点怀念之前那个温柔贤惠的她了。

婚礼当晚，孙科长蹲在院角抽烟，看新媳妇指挥着把陪嫁的洗衣机往屋里抬，嗓门洪亮，条理分明。他想起前儿媳过门时，连搬个板凳都要问婆婆“放这儿中不中”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老大在屋里哄着哭闹的儿子，听着外头新媳妇安排这个安排那个，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——这日子，怕是不好过。

转过年来，新媳妇生了个女儿。粉团似的小人儿，哭声却嘹亮，像她妈。孙科长抱着孙女，心里的冰碴子慢慢化了。他偷偷观察：新媳妇下班回来，先给婆婆递杯热茶；逢集赶会，总记得给公公买双软底鞋；对老大前妻留下的儿子，更是没话说——开家长会她抢着去，孩子发烧她整夜守着，连“后妈”两个字都不许旁人说。

“妈，小虎（前妻留的孩子）的铅笔盒坏了，我明天去镇上给他买个新的。”这话从张媳妇嘴里说出来，自然得像是说“今天吃的馒头”。孙科长的心也渐渐放下了，看来是自己多虑了，这媳妇没自己想的那么坏嘛。

日子像村东头的河水，看似平静地流。张媳妇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，又在后院种了一架葡萄。夏天傍晚，一家人坐在葡萄架下吃饭，她给婆婆剥蒜，给公公斟酒，两个孩子抢最后一块红烧肉。孙科长喝着酒，忽然觉得，这热闹和几年前的热闹，原是不一样的——先前的热闹是浮在面上的红纸金粉，如今的热闹是浸在日子里的烟火气。

只是偶尔，夜深人静时，孙科长还会想起那个总低着头的前儿媳。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像压一张不该翻的旧账页。人得朝前看，他想，如今这日子，不也挺好？

葡萄架上的叶子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。小女儿会叫“爷爷”了，脆生生的，像嫩黄瓜折断的声响。孙科长抱着孙女在村里转悠，碰见老伙计，人家逗孩子：“这丫头片子，跟她妈一个脾气！”他便笑，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，里头再没藏着什么。

只是他不知道，老大有时半夜醒来，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，会忽然想起那个总把被窝焐热等他的女人。那念头一闪而过，像流星划过，抓不住，也留不下。他翻个身，把胳膊搭在张媳妇肩上，继续睡他的安稳觉。

日子嘛，不就是这样。有遗憾，也有补偿；有失去，也有得到。孙科长一家活在这短暂的平静里，像活在葡萄架投下的阴凉中，不去想秋后落叶的事，只顾着享受此刻的浓荫匝地。

毕竟，人总得朝前走嘛，

孙科长的心是放下了，可他媳妇知道这大媳妇不像看着这么好说话，除了孙科长媳妇以外，最清楚的就是老二媳妇，她知道这个女人跟之前的大嫂不一样，看着表面笑呵呵，其实心里的算计远远比上一个大嫂多的多。

平静的小院里，正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