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章:棺材上的笔墨
十五岁那年的春天,风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不是血腥味,是木头被水泡透的霉味,混着松烟墨的苦香——那是棺材的味道。
文海放下了笔,不是因为不想写,是没得写了。“劳动学习班”改成了“炼钢指挥部”,村里的铁锅、犁铧全被砸了去炼钢,没人再需要他写标语,更没人敢找他写寿联。纸墨成了稀罕物,比粮食还金贵。
三个哥哥的日子也难了。大哥的木匠活停了,谁家也不打家具了,都忙着去炼钢;二哥的铁匠铺被收了,成了“集体铁匠炉”,挣的工分只够自己糊口;三哥的羊群缩减到三只,说是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,多一只都算“投机倒把”。
家里的米缸见了底,富贵婶把最后一把玉米面熬成糊糊,西个兄弟分着喝,碗沿上的渣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。
“老西,”大哥放下空碗,喉结滚了滚,“要不……你跟我去做棺材吧?”
文海愣了愣。做棺材是村里最晦气的活,以前连三哥都嫌“沾死人味”,躲得远远的。
“赵老海家的棺材铺,”大哥声音很低,“他儿子天祥跟我相熟,说缺个画棺材的。咱这手艺,你在棺材上画点图案,能多挣点粮票。”
文海想起自己的毛笔,想起那些被撕毁的字帖。在棺材上画画,算不算“封建糟粕”?可看着三个哥哥饿得发绿的脸,他点了点头。
赵老海家的棺材铺在村西头的破庙里,以前是座土地庙,神像被砸了,就改成了棺材铺。天祥比大哥大五岁,脸上有块疤,是小时候被棺材板砸的,看着凶,心却不坏。
“赵家老西?”天祥上下打量他,“听说你字写得好,画画咋样?”
文海没说话,捡起地上的炭块,在一块废木板上画了只仙鹤。翅膀舒展,爪子锋利,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清楚楚。
天祥眼睛一亮:“行!就你了!给死人画‘驾鹤西游’,给老人画‘百寿图’,画一幅,给你两斤粮票。”
第一口棺材,是给村东头的王老太画的。老太活到九十二岁,算喜丧,棺材要画“百寿图”。文海握着毛笔,站在棺材板前,手却在抖——这木头太新,带着股寒气,像富贵叔刚下葬时的坟头土。
“别怕,”天祥在旁边刨木头,木屑飞了文海一脸,“这是积德的事。人活一辈子,最后就靠这口棺材体面走,你画得好,是让她走得风光。”
文海深吸一口气,笔尖落在棺材板上。第一个“寿”字,他想起了富贵叔,要是叔还在,活到九十岁,他也给画这样的图;第二个“寿”字,想起了爷爷,那个戴瓜皮帽的老人,不知道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一口像样的棺材;第三个“寿”字,想起了父亲,他吊在草棚里时,连块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……
眼泪滴在棺材板上,晕开一小片墨。他赶紧用袖子擦掉,继续画。
一百个“寿”字,他画了整整一天。每个字都不一样,有的像大哥的刨刀,有的像二哥的铁锤,有的像三哥的羊鞭,笔画里藏着他认识的、不认识的所有走了的人。
王老太的儿子来看,摸着棺材板上的字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给文海磕了个响头:“先生,谢谢你,让我娘走得体面。”
那天,文海拿到了两斤粮票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他没舍得吃,揣在怀里跑回家,分给三个哥哥。大哥咬着馒头,眼泪掉在上面:“老西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,”文海嘴里塞着馒头,含糊地说,“能换粮票,挺好。”
从那天起,文海成了棺材铺的“画匠”。他的名声传得更远,十里八乡的人做棺材,都指名要他画。给年轻人画“松柏长青”,给姑娘画“牡丹吐蕊”,给一辈子种田的画“五谷丰登”。他的画里,没有“封建糟粕”,只有普通人一辈子的念想。
有时画到半夜,棺材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他就拿出藏在怀里的半截狼毫笔——那是爷爷给的,他一首带在身上。在棺材板的角落里,偷偷写个“岳”字,又赶紧擦掉,像做贼一样。
天祥看在眼里,却从没说破。有次文海发高烧,躺在棺材铺的草堆里,迷迷糊糊中,感觉有人在给他盖被子,还听见天祥叹着气说:“这娃,心里装着太多事。”
日子靠着棺材上的笔墨,慢慢能糊口了。大哥攒够了钱,娶了邻村的姑娘;二哥成了铁匠炉的师傅,能带徒弟了;三哥的羊群又多了起来,还买了头母羊,说“明年能下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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