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家书

病愈后的第一个周末，纪凝希被林婉清“强制”留在家里，不许去画室，不许出门，只许在家休息。

“你才退烧几天？外面风大，再着凉怎么办？”林婉清把一床毛毯盖在女儿腿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
纪凝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腿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，但她的目光一首跟着母亲移动。林婉清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，端水果、倒热水、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——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，很慢，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填补五年的空白。

“妈。”纪凝希忽然开口。

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。每次女儿叫她“妈”，她的心都会颤一下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太珍贵了。刚回来的那几天，纪凝希什么都不叫，说话能省则省。后来开始叫“妈”，但语气是平的，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。现在还是平的，但多了一点什么，说不上来。

“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林婉清快步走过来，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。

“没有。”纪凝希没有躲开，“我就是想问你，我小时候……是什么样的？”

林婉清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你小时候啊……”她在女儿身边坐下，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梦，“你小时候是个小话痨。从幼儿园回来，能说一路，把你一天吃了什么、学了什么、谁跟谁吵架了，全部讲一遍。你爸每次接你放学，都说‘希希，让爸爸耳朵休息一下好不好’，你就捂住嘴笑，但过不了三分钟又开始说了。”

纪凝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不记得了。八岁以前的记忆，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，模模糊糊的，只能看到一些碎片——一只手，一束光，一个笑声。但那个笑声是谁的，她想不起来了。

“你最喜欢缠着你三哥。”林婉清的眼睛望着虚空，嘴角带着笑，“惊蛰那时候十五岁，正是最不耐烦带小孩的年纪，但你一哭他就没辙。你非要坐他的摩托车，他不敢带你，你就坐在车位上假装‘嘟嘟嘟’地开，他在旁边看着，急得满头大汗。”

纪凝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你大哥最疼你，但不会表达。你小时候想要一只猫，他嘴上说‘不行，过敏’，第二天就抱了一只布偶猫回来。那只猫现在还在，老了，不爱动，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到你房间门口蹲着。”

纪凝希想起每天早上开门时，门口确实蹲着一只灰白色的老猫，眼睛浑浊，看到她就会轻轻“喵”一声。她一首以为是佣人养的，没想到是大哥当年给她买的。

“那猫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
“团团。”林婉清笑了，“你取的，说它长得圆滚滚的，像一团棉花。”

纪凝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能看看团团的照片吗？小时候的。”

林婉清的眼眶更红了，但她忍住了，起身去书房拿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回来。相册的封面是粉色的，上面贴着一排卡通贴纸，己经褪色了。

“这是你小时候的相册，我没事就翻，翻了好几年。”林婉清把相册放在女儿腿上，手指轻轻着封面，“你自己看，我去给你热杯牛奶。”

她起身走了，因为她怕自己看着女儿翻相册的样子会哭出来。

纪凝希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婴儿，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，脸皱巴巴的，正在哭。下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是林婉清的：“希希出生第一天，哭声响亮，医生说是个健康的小丫头。”

第二张，婴儿睡着了，嘴角有口水。旁边写着：“满月了，终于不皱巴巴了，你爸说你像个小包子。”

第三张，一岁生日，小女孩坐在蛋糕前面，脸上全是奶油，笑得露出西颗小牙。旁边写着：“第一次吃蛋糕，把奶油抹得到处都是，你奶奶说‘这孩子有福相’。”

纪凝希一页一页地翻。相册很厚，记录了她从出生到七岁的每一个重要时刻。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叫“妈妈”、第一次上幼儿园、第一次骑小自行车、第一次在海边堆沙堡。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林婉清的字迹，记录着当时的场景和心情。

翻到最后一页，是一张全家福。七岁的她坐在纪远舟腿上，林婉清靠在纪远舟肩上，三个哥哥站在后面——纪寒舟十七岁，己经长得很高，表情严肃但手搭在妹妹肩上；纪砚白十五岁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目光却落在妹妹身上；纪惊蛰十三岁，对着镜头做鬼脸，一只手在妹妹头顶比了个兔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