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孙科长的故事12

婆婆本是个天生大大咧咧的性子，凡事不往心里去，又格外心软。平日里听不得谁家有个难处，但凡谁家遇上了烦心事，她往往要替人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

小虎刚查出病那会儿，她更是一夜一夜的睁眼到天亮。孙子还这么小，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？

她看着孩子整天低着头，见谁都不发一语，也不出门。一放学，便一头钻进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，埋首在书堆里。

“你也出去走走，跟别的小孩玩会儿，别总闷着看书。”

小虎把书往怀里紧了紧，声音轻得像蚊虫子叫：“……不去。”

“为啥？你之前不是总跟赵小军一块玩吗？”

“他……他也不跟我玩了。”

“为啥不跟你玩了？”

小虎的肩膀猛地一缩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角，小声道：“他们娘不让。说……说我身上有病菌，让他们离我远点。”

李婆婆心里一酸。她懂那些家长的顾虑，怕孩子们打闹没轻没重。小虎身子骨本就弱，磕碰一下都是大事。说到底，大家都是怕担责任。

“那在家看会儿电视？”

“婶婶说……”小虎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说我老咳嗽，吵得妹妹睡不好，不让我进他们屋。”

继母的房间，自然他是不敢进的。不用小虎说，奶奶也知道。

“来奶奶这屋看吧，奶奶屋也有电视。”

小虎抬起头，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微光，可又很快暗了下去，偷偷往门口瞟了一眼：“爷爷下班回来……该不高兴了。我……我还是在我这屋看书吧。”

“没事，就看一会儿，等他回来咱就关。”

小虎犹豫了片刻，小脚在地上蹭了蹭，才慢吞吞地坐到炕沿上。却只坐了半个屁股，姿态紧绷，像是随时准备起身逃走。

就这样，小虎每天放学就来奶奶屋里看会儿电视，爷爷回来了就回自己屋里写作业、看书。日子久了，小虎和奶奶也越发亲近。偶尔，他也会问奶奶：“妈妈去哪了？怎么总也不来看我？”

奶奶便哄他：“听说你妈嫁到了外地，你姥姥一家也都搬到了镇上了。”

“奶奶，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？我想她。”

“哎，不行啊。就算你妈妈在村里，咱也不能去见了……都怪孙老六，好好的一家人，现在弄得成了仇家。”

“爹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？”

“怎么会呢，傻孩子。他就是……最近太忙，心里烦。你忘了小时候他还带你去北京玩呢，那时候他多疼你。”

“可自从娘走了以后，爹就不理我了。我都好久没看过他对我笑了。见我，他总是阴沉着脸，皱着眉。”

奶奶沉默了，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，一抽一抽地疼。她才发现，原来孙子这小小的年纪，心里压着这么多事。

“你爹他那是……哎，他也是心烦。这段日子事儿太多，慢慢就好了。他肯定还是喜欢你的。别怨他。”

“嗯，我不怨爹。”

又说，“爷爷也不喜欢我了。以前他总带我出去，自从娘走了以后，他就不理我了。一见我，就叹气。”

“大人见我都叹气，连婶婶家的妹妹也不跟我玩了……都怪我得了病，我成了家里的累赘。”

小虎说着，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，砸在衣襟上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不会的。”奶奶紧紧抱住他，“等以后长大了就好了，长大了病就好了。”

奶奶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宽慰孙子的话。小虎也知道。他的病，只会一天比一天重，或许，永远都好不了了。

奶奶搂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。小虎的哭声渐渐小了些，可弥漫在未来日子里的迷雾与黑暗，却看不到尽头。小虎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，奶奶也不知道。

但好在，小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他有了奶奶。他的苦，他的泪，再不用一个人闷在心里，也有了可以倾诉的人。

奶奶那颗大大咧咧的心，也被这小小的身影给彻底填满了。从前，她只顾着忙着给老大成家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，也就没时间，也没心思去顾念这个病恹恹的孙子。

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又发烧了，是不是还流鼻血，腿疼不疼。

她想不出来，这个10岁的孩子，是怎样熬过那些一个个孤独的夜晚。一个人在那间堆杂物的空屋里，听着院里爹和继母带着妹妹的欢声笑语，想着再也见不到的妈妈。在这热闹的孙家大院里，他成了一个孤立的、多余的角色。

那段日子里，似乎她忘了，似乎大家都忘记了。在这间院子的角落里，在那间平时无人问津的、窄小杂乱的储物间里，还住着一个人，一个正受着病痛折磨的孩子。一个爹娘离异、永远见不到母亲的十岁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