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当上副厂长的消息，像炸雷一样在机械厂家属院炸开。
“陈厂长！必须请客！”
二十多号工友簇拥着陈建国，笑得满脸油光。他大手一挥：“走！国营饭店，今天不醉不归！”
门卫老孙头倚着门框首摇头：“这帮人，准得喝到后半夜。”
国营饭店二楼，三张拼好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。酒满杯满，陈建国刚端起酒杯要致辞，突然皱紧眉：“二奎呢？杨二奎咋没来？”
饭桌瞬间静了。
“嗨，没注意啊杨师傅。”
“小李！快开车去接！就说我陈建国的话，天大的事也得来！”
小李应声冲下楼，吉普车的引擎声划破清晨的宁静。陈建国放下酒杯，心口莫名发空。他和杨二奎，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铁哥们，同村同班进厂，两家孩子更是青梅竹马——他有女儿陈晓梅，二奎有儿子杨小军。
每周两家人必聚，两瓶二锅头、一盘花生米，能唠到太阳落山。
“陈厂长跟杨师傅，是真铁啊。”工友感慨。
陈建国苦笑着干了杯酒：“铁有啥用，这老小子最近……”话没说完，酒意己凉了半截。
半年来，二奎像变了个人。周末聚会次次推，厂里见面匆匆躲。当年他升车间主任，二奎比他还激动，拍着肩喊“咱兄弟终于熬成官了”，可这回自己升副厂长，全厂皆知，二奎连句恭喜都没有。
菜过三轮，小李气喘吁吁跑回来：“陈厂长，杨师傅家没人！邻居说，他带着媳妇孩子去省城好几天了！”
陈建国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去省城？二奎从没提过！
小军今年十三，聪明讨喜，前段时间总喊腿疼，镇卫生院说是缺钙，他还让媳妇送了钙片。难道……
酒气瞬间冲散，只剩心口发闷。
与此同时，省医院走廊里，杨二奎攥着诊断书，手抖得像筛子。“骨瘤”两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烫穿眼底。
“孩子还小，手术成功率高，就是费用得十多万。”医生语气平静，却像重锤砸在心上。
十多万！杨二奎月薪六百，媳妇纺织厂三百，两人不吃不喝要攒十几年！去年隔壁老王娶媳妇，也才花了一万多。
“大夫，不治的话……”
“肿瘤会压迫神经致瘫痪，后续如果转移的话，，孩子还这么小”
媳妇王小娟当场哭瘫在地。杨二奎咬紧牙，牙龈渗出血腥：“治！砸锅卖铁也得治！”
连夜火车硬座，杨二奎盯着窗外倒退的黑暗，把能借钱的人过了一遍。第一个，就是陈建国！
老陈刚升副厂长，月薪八百，媳妇在供销社是肥差，两家几十年交情，他开口，老陈不会不帮。只要借到五万，剩下的就好说了。
天刚亮，杨二奎首奔家属院。三号楼二层，陈建国家的月季开得正艳，还是去年媳妇送的。
开门的是陈建国媳妇刘淑芬：“二奎？这么早？”
“嫂子，老陈在吗？有点急事！”
陈建国正喝粥，见他猛地一愣：“二奎？你不是去省城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杨二奎嗓子干得冒烟，一五一十说出孩子的病和手术费，最后声音发颤：“老陈，我实在没辙了……”
陈建国的脸一点点沉下去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墙上的挂钟“咔嗒”响，每一声都像刀子割杨二奎的肉。
“二奎啊，”陈建国起身背对着他，“我刚当副厂长，多少眼睛盯着！又刚买房，老人身体也不好……”
“我打借条！按银行利息还！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你这份情！”杨二奎猛地抬头。
“急啥，”陈建国转回身堆着笑，“我先拿五百，你先用着，其他的等我下月工资再说。”
五百！
杨二奎盯着这张熟悉的脸，过往画面碎成玻璃碴：二十年前偷西瓜，老陈把他护在身后扛下责任；十年前母亲病重，老陈连夜骑车去县城抓药，摔得满身是伤……
那些热络，此刻全成了讽刺。
“不用了。”杨二奎起身，脚步虚浮地走出门。
楼梯很长，他蹲在墙根，手抖得几次才点着烟。呛人的烟味里，眼泪混着烟味落下来。
半个月后，手术费奇迹般凑齐。杨二奎跑遍亲戚，借遍同事，工会补助两千，全厂捐款，最后差的三万，是他跪在大哥家，接过大哥给侄子攒的大学学费。
手术很成功，良性肿瘤切得干干净净。
杨小军出院那天，孩子瘦得脱相，却睁着亮眼睛：“爸，我想吃红烧肉，还要谢谢陈叔叔！”
杨二奎脚步一顿：“陈叔叔忙，以后再说。”
从此，机械厂再无陈杨二人的交集。走廊遇见，侧身躲开；食堂吃饭，永远隔着两张桌。周末的两家聚会，再也没了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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