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次意外的玩笑2

陈晓梅的诊断书，和十年前杨小军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有名字和年龄换了。

“骨瘤，晚期，最佳手术期己经错过了，现在只能保守治疗，尽量减轻痛苦。”

还是省医院那条熟悉的走廊，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陈建国死死攥着诊断书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刘淑芬蹲在墙角压抑地哭，哭声破碎又绝望，像被踩住喉咙的鸟。

“大夫，多少钱都没关系，只要能治！”陈建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老医生摘下眼镜，无奈摇头：“陈厂长，这不是钱的问题，位置凶险、肿瘤过大，手术风险极高，而且你女儿这个年纪，恶性程度只会更高。”

陈建国腿一软，差点栽倒在地。

病床上的陈晓梅反倒异常平静，她本身就是护士，比谁都清楚病情。“爸、妈，别折腾了，生老病死都是命。”

“胡说！”刘淑芬扑上去抓住女儿的手，“妈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救你！”

陈晓梅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，语气坚定：“我想回家。”

一句话，堵得陈建国哑口无言。他站在病房门口，背影剧烈颤抖——这个在机械厂呼风唤雨的厂长，此刻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。

他猛地想起十年前，杨二奎跪在他面前，满眼绝望求他借钱的模样。那时候，他手里明明有五万块存款，却因为怕担风险、怕影响仕途、怕别人说闲话，硬生生只拿出了五百块。

是他，亲手掐灭了那个男人最后的希望。

回家第二天，陈晓梅的丈夫赵志刚就来了，拎着一袋水果，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门。

“晓梅，我们谈谈。”

“离婚是吗？我同意。”陈晓梅抬眼，神色淡得像水，“财产你随便分，我什么都不要，幸好没孩子，省事。”

赵志刚愣住了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喉咙里，最终灰溜溜地走了。刘淑芬气得把水果扔出楼道，哭骂声传遍整栋楼。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，烟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。

深夜，陈晓梅把父母叫到床边，轻轻开口：“爸、妈，我想捐遗体。”

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刘淑芬当场崩溃，“我闺女要走得全须全尾！”

“我的器官能救三个人，眼角膜能让盲人重见光明，就当……赎罪吧。”陈晓梅笑得很轻，却让陈建国心口狠狠一抽。

消息很快传遍机械厂家属院，有人夸她伟大，有人私下嚼舌根：这就是报应，当年陈建国见死不救，如今轮到自家女儿遭殃。

这些话，陈建国全都听进了耳朵里，他没反驳，只是烟抽得更凶了。

那天，他在厂门口第一次主动停下，迎面撞上了杨二奎。

十年陌路，两人第一次正面相对。杨二奎蹲在修车铺前补胎，满手油污；陈建国西装革履，身居高位，短短三步距离，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的河。

杨二奎没抬头，继续摆弄手里的轮胎。陈建国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棉花堵住，十年前的愧疚、难堪、悔恨一股脑涌上来。

“二奎……”他声音干涩得发哑。

杨二奎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小军挺好的，上大学了。”

陈建国慌忙掏出钱包，把里面一千多块现金全拿出来，轻轻放在工具箱上：“一点心意，给孩子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杨二奎猛地抓起钱，狠狠砸在陈建国脸上！钞票漫天飞舞，散落一地。

“陈厂长，我儿子的命，不值你这钱！”杨二奎眼睛通红，声音压抑着十年的恨，“你留着自己用吧！”

说完，他“哗啦”一声拉下卷帘门，把所有目光和尴尬全都隔在外面。

门后，杨二奎靠着墙壁缓缓蹲下，把脸埋进掌心。他以为那根刺早己长进肉里，不痛不痒，可此刻一碰，依旧鲜血淋漓。

陈晓梅的遗体捐赠协议，是她自己坐着轮椅签的。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夸她伟大，她只轻轻笑：“不是伟大，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，再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
她走的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走得很安详。她的器官救了三个人，眼角膜让一个失明十年的孩子重见光明。

追悼会很简单，不收礼金、不放哀乐，可机械厂的老老少少几乎全来了。杨二奎和王小娟默默站在最后一排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。

陈建国一夜白头，捧着女儿的骨灰盒，轻得像捧着一捧雪。刘淑芬哭晕三次，醒来就抱着照片喃喃自语。

谁也没料到，悲剧还没结束。

陈晓梅去世三个月后，陈建国在厂里开会时突然一头栽倒。送进医院，结果又是晴天霹雳——恶性脑瘤，晚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