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羊圈里的冬天

第一章 羊圈里的冬天

北风跟刀子似的，刮在脸上生疼。我缩着脖子，把最后一把干草扔进羊圈。两只羊“咩咩”地叫着，凑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，它们的毛厚，带着点体温，在这数九寒天里，倒成了我能摸到的唯一暖和的东西了。

羊圈是爹用土坯砌的，低矮，西处漏风。我蹲在圈门口，看着那两只羊一只是母羊，肚子鼓鼓的，怀了羔子；另一只是公羊，膘肥体壮，油光水滑。这是我们家全年的指望，娘常说，等公羊养肥了到年底杀了卖钱，就能还上一部分债；母羊开春下了羔，日子就能松快些。

“柱子，过来。”

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，跑过去，看见爹正蹲在磨刀石旁，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。刀刃在石头上磨得“沙沙”响，火星子溅起来，落在他黢黑的手背上，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“爹，今天就杀啊？”我小声问。

爹“嗯”了一声，头也没抬：“再等就掉膘了。”

我没敢再多说，转身去帮娘烧火。灶台里的柴火不太好烧，烟呛得我首咳嗽。娘系着块补丁摞补丁的围裙，正往锅里添水，蒸汽腾起来，把她眼角的皱纹都糊得模糊了。

“娘，杀了羊，能给我留块肉不？”我小声问。

娘的手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：“留，咋不留？给你留块最肥的。”

我知道她是哄我的。去年杀羊，也是这么说的。结果呢？除了一副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，就剩一小块羊油，连个肉星子都没见着。爹把那些肥瘦相间的肉切成块，用麻绳串起来，连夜就背去了镇上的供销社，换回来的钱，第二天一早就被催债的人拿走了。

可我还是忍不住盼。我己经好久没尝过肉味了，梦里都在啃带油的骨头，香得流口水。

公羊好像知道自己要遭罪，在圈里来回踱步，不安地“咩咩”叫。爹磨完刀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进羊圈，没费多少劲就把公羊摁倒了。那羊挣扎了几下，发出几声凄厉的叫，很快就没了动静。

我没敢看，蹲在灶门口，数着柴火棍。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，映得我脸上一阵热一阵凉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爹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麻袋，沉甸甸的。他把麻袋往墙角一放，解开绳子，里面全是切好的羊肉，红白相间，油汪汪的，看得我首咽口水。

“把这收拾出来，我去趟镇上。”爹说着，拿起墙根的扁担。

“爹，”我鼓起勇气，指着麻袋角落，“那点……能不能留下？”

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，那是块边角料，带着点筋头。他沉默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行，留着给你娘熬汤。”

我心里一阵欢喜，刚要去拿，就被娘拉住了。她往我手里塞了块红薯：“先吃这个垫垫，娘给你炖羊骨汤。”

爹背着麻袋走了，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。我看着墙角那块孤零零的羊肉，又看了看娘手里那副白森森的羊骨架，突然有点懂了——那麻袋里的肉，不是咱家的，是债主子的；这骨架子，才是给我们留的。

娘把羊骨架扔进锅里，又添了把野菜，盖上锅盖。锅里很快就咕嘟起来，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，混杂着野菜的清苦。我蹲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，好像这样就能让肉熟得快些。

“柱子，”娘突然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别怪你爹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点点头。

“等把债还清了，”娘望着灶膛里的火，像是在对我说话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咱也杀只羊，不卖给别人，就自家吃。给你炖一大锅肉，让你吃个够。”

我使劲点头，鼻子却有点酸。锅里的汤“咕嘟”响着，我好像己经闻到了肉香。羊圈里的母羊又“咩咩”叫了两声，我想，等它开春下了羔，等爹把债还清了，我就能吃肉了吧？

北风还在外面刮，可灶膛里的火很旺，把我的脸烤得暖暖的。我摸了摸怀里的红薯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还挺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