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债是咋来的

第二章 债是咋来的

年关的脚步近了，风里都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。这天后晌，我正帮娘在院里晒红薯干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，紧接着就听一个粗嗓门喊：“王老五在家不？”

爹从屋里迎出来，脸上堆着笑，手却在背后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，示意我进屋。我没动，缩在晾红薯干的竹匾后头，偷偷往外看。

来的是镇上的李会计，穿着件灰布棉袍，手里捏着个账本，脸拉得老长。他瞥了眼院里晒的红薯干，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：“老五，这都腊月二十八了，你那笔贷款，打算啥时候还？”

爹蹲在门槛上，摸出烟袋锅，却没点着，搓着烟丝说：“再宽限几天吧，等过了年，我把羊卖了，立马还。”

“宽限？”李会计把账本往石碾子上一拍，“去年你也是这话！前年还是这话！我告诉你王老五，信用社可不是慈善堂，这账再拖，就得按利滚利算了！”

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家里实在是没钱”

“没钱？我看你是不想还吧！”李会计提高了嗓门，“当初要不是看你家老太太和俩哥接连没了，急着用钱买棺材，谁给你批这贷款？现在倒好，人死了，账倒赖上了？”

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碗热水，往李会计手里递：“李大哥您先喝口水，他爹不是赖账，实在是家里困难。您再通融通融，我们保证过了年，肯定还一部分我们哪怕把口粮卖了也得还。”

李会计没接水，眼睛瞟着屋里：“口粮？我看你们家这光景，也剩不下多少口粮了吧。我可把话放这了，正月十五之前，要是还不上，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——到时候封你家的门，牵你家的羊，可别怨我！”

说完，他一甩袖子，噔噔噔走了。

爹蹲在地上，半天没起来，烟袋锅在石碾子上磕得邦邦响。娘走过去，把那碗水递给他，没说话。

我凑过去，拉了拉娘的衣角：“娘，咱还欠人家多少钱啊”

娘叹了口气，拉着我进了屋，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。她指着其中一张说：“这是你大爷的丧葬费单子。”又指另一张，“这是你二大爷的。”最后拿起一张最皱的，“这是你奶奶的。”

“你大爷们走那阵，家里连买副薄皮棺材的钱都没有，”娘抹了把脸，“你爹没办法，跪在信用社门口磕了三个头，才贷了这笔款。本想着缓两年就还上，没成想你奶奶又跟着去了……”

奶奶的身子骨一首不好，我记事起她就总咳嗽，冬天咳得尤其厉害。娘说，奶奶是心疼钱，不肯抓药，就那么熬着，熬到我三岁那年冬天，就没再起来。

“这账，就像滚雪球，”爹不知啥时候进了屋，蹲在灶门前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“本就不多，可利钱一天天涨，这些年家里又没啥进项，就这么拖下来了。”

我看着爹佝偻的背，看着娘眼角的泪，突然明白为啥家里总吃红薯干，为啥杀了羊也吃不上肉，为啥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，天黑透了才回来——他砍的不是柴，是想把这雪球似的债，一点点砍碎。

“爹，”我拿起墙角的柴刀，“明天我跟你去砍柴吧，多砍点，能卖钱。”

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里啥也没说，只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。火“噼啪”响着，映得他脸上的纹路更深了。

夜里，我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像有人在哭。我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的半块红薯干，是白天偷偷留的。我想，等明天跟爹去砍柴，多砍一担，就能多换几分钱，离还清债的日子，就能近一点点。

娘总说，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，等债还完了，我们也痛痛快快吃一回羊肉。

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们就凭着这个信念一步步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