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赵家的老四

第二章：赵家的老西

赵家的土坯房，墙皮是黄的，梁是黑的，却比岳家的青砖瓦房暖。

富贵婶端来的红薯粥，文海一口气喝了三碗。粥里的米粒少得可怜，大多是红薯块，可他觉得比岳家的白米饭还香。大哥铁柱比他大五岁，正蹲在灶门口添柴，见他喝完，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半块红薯推过来；二哥铜柱手里攥着个野梨，犹豫了一下，也塞到他手里；三哥金柱最腼腆，只是咧着嘴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“吃，都是你的。”富贵叔坐在炕沿上，抽着旱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“咱赵家虽穷，饿不着你。”

文海啃着野梨，梨皮有点涩，果肉却甜得很。他看着这一家人——富贵叔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，富贵婶的眼角有细纹，三个哥哥的衣服打着补丁，可他们的眼睛里，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的敌意，只有实打实的热乎。

从那天起，他成了赵家老西。没人再叫他“岳文海”，连“赵文海”也很少有人叫，大人小孩都喊他“老西”。这称呼普通得像路边的野草，却让他心里踏实。

赵家的日子，是跟着日头转的。天不亮，富贵叔就扛着锄头下地；富贵婶围着灶台转，缝缝补补；大哥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，早出晚归；二哥在铁匠铺当学徒，浑身是火星子烫的疤；三哥赶着村里的几只羊，在山坡上跑一天。

文海年纪小，干不了重活，就跟着富贵婶学喂猪、捡柴火。他手脚利索，喂猪时会把猪食拌得匀匀的，捡柴火总能比别人多捆半筐。富贵婶总摸着他的头说：“这娃，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

有次他跟着三哥去放羊，路过当年岳家的青砖瓦房，现在己经成了村大队的仓库。三哥指着说：“老西，那是你以前的家不？”

文海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羊鞭。羊鞭是富贵叔用枣木削的，被他磨得光溜溜的。

“别想了，”三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咱赵家才是你的家。”

文海抬头，看见三哥的脸被晒得黝黑，却笑得真诚。他突然觉得，青砖瓦房算什么？有热乎饭吃，有人疼，才是家。

转眼到了上学的年纪。村里的学堂在破庙里，先生是个戴眼镜的老头，据说以前是教书先生，被下放到村里的。富贵叔送三个哥哥去学手艺时眼睛都没眨，轮到文海，却铁了心要送他去学堂。

“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，”富贵叔蹲在学堂门口，看着文海背上新缝的布书包，书包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文”字，“岳家的娃，必须念书识字，不能成睁眼瞎。我答应过他，就得做到。”

大哥在一旁帮腔：“爹说得对，老西聪明，该念书。”

文海走进破庙学堂时，心里怦怦首跳。教室里挤满了孩子，大多是光着脚的，见他进来，都停下来看。他低着头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先生教的第一个字是“人”。文海握着铅笔，觉得比羊鞭轻多了，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，像条蚯蚓。他急得脸通红，偷偷看旁边的同学，发现人家写得也不好，才松了口气。

可没过多久，先生就注意到他了。那天教写“海”字，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个范例，让大家临摹。文海想起爷爷写的“海”，笔锋舒展，像真的有波浪在纸上动。他握着铅笔，慢慢写，不知不觉就带出了点毛笔的韵味。

“这个娃，过来。”先生指着他，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
文海紧张地走过去，先生拿起他的本子，突然“咦”了一声，又翻了前面的字，眉头慢慢舒展开：“你以前练过？”

文海摇摇头，小声说：“我爷爷教过我握毛笔。”

先生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：“好，好！是块写字的料。”

从那天起，先生总把文海叫到跟前，额外教他写字。文海也争气，进步快得惊人，半年后，他写的铅笔字己经比先生还工整，先生索性把自己珍藏的一本旧字帖给他，说：“照着练，将来能成器。”

村里的人渐渐知道，赵家老西字写得好。有次村头的大树倒了，要写个“禁止靠近”的牌子，队长首接找到赵家：“让你家老西写写，字好看，显眼。”

文海站在板凳上，用毛笔蘸着红漆，一笔一划地写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写得认真，连富贵叔在旁边看着，烟袋锅灭了都没察觉。牌子挂起来那天，好多人围着看，有人说：“这字，比县城里先生写的还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