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瓜皮帽下的名字
岳文海的第一缕记忆,是爷爷的瓜皮帽。
那年他刚记事,还不到三岁,爷爷总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。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下巴上的胡须银白稀疏,像晒透了的棉花。文海最爱趴在爷爷膝头,看他用一支发亮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字。笔锋划过,留下淡淡的墨香,也留下三个方方正正的字——岳文海。
“文海,文海,”爷爷的声音像老棉絮一样暖,带着点颤,“咱岳家的娃,得有海一样的肚量,能容事,也能撑事。”
那时的岳家,还是村里的首富。爷爷是地主,家里有几十亩良田,几间青砖瓦房,堂屋里摆着描金的太师椅,墙上挂着祖宗的画像。可他不凶,租子收得松,遇上灾年还会给佃户们减免,长工富贵叔总说:“老东家是菩萨心肠,这辈子没亏过人。”
文海不懂什么是地主,只知道爷爷的口袋里总有无花果干,太师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,冬天坐上去不冰屁股。他常常攥着那支刻着“岳”字的小狼毫笔,在爷爷的砚台里蘸点清水,在桌面上画圈圈,爷爷从不骂他,只是笑着说:“好,好,有我岳家的笔风。”
变故来得比春天的暴雨还急。
那天文海正在院里追蝴蝶,突然听见堂屋传来砸东西的声响。他跑进去,看见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,正把爷爷的太师椅往门外搬,墙上的祖宗画像被扯下来,踩在脚下。爷爷站在一旁,长衫的袖子被扯破了,瓜皮帽掉在地上,被人一脚踩扁。
“打倒地主岳老财!”有人举着拳头喊,声音震得窗纸发抖。
爷爷没反抗,只是看着被踩扁的帽子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文海吓得扑过去,想捡那顶帽子,却被人一把推开,摔在地上。他看见父亲从外面跑回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头磕得像捣蒜,额头的血混着泥,糊了满脸。
“他是我爹,要斗斗我!”父亲的声音变了调,“娃还小,别吓着他!”
那天之后,岳家就空了。良田被分了,瓦房被充了公,爷爷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文海一眼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被人推搡着走远了。文海手里还攥着那支小狼毫笔,笔杆上的“岳”字被他的汗浸湿,滑溜溜的。
没过多久,爷爷就没了。村里人说是病死的,可文海看见父亲偷偷抹眼泪,说爷爷是被气的。
爷爷的罪名,顺理成章落在了父亲头上。父亲是个懦弱的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说话都怕声音大了吓着蚂蚁。可“地主儿子”的帽子太重,压得他首不起腰。每天清晨,他会被人从家里拽出去,脖子上挂着写满黑字的木牌,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挨斗。
文海躲在柴房的草堆里,听着外面的口号声和父亲的惨叫声,浑身发抖。有一次他趁人不注意,跑出去想给父亲递块窝头,却被一个高个子踹倒在地,窝头滚进泥里。“小地主崽子,也想翻天?”那人啐了一口,唾沫溅在文海脸上。
父亲看见了,突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,嘶哑地喊:“别碰我儿子!”结果被打得更狠,回来的时候,肋骨断了两根,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。
他躺在炕上,脸白得像纸,却总对文海笑:“爹没事,文海别怕。等这事过去了,爹教你写‘岳’字。”
文海不懂什么是“过去”,只知道父亲的咳嗽声越来越重,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新的,家里的米缸见了底,只能煮野菜汤喝。有天夜里,文海被饿醒,看见父亲坐在炕沿上,借着月光,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写字,写的是“文海”,笔画歪歪扭扭,像要散架。
“记住这个名字,”父亲摸着他的头,手凉得像冰,“岳文海,你是岳家的根。”
这话成了父亲的遗言。
三天后,文海在猪圈旁的草棚里找到了父亲。他吊在房梁上,脚下的泥地上,用指甲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活下去”。
那天风很大,吹得草棚的破布“哗啦”响。文海没哭,只是走过去,把父亲脚下的泥地抹平,又用手指重新刻了一遍“活下去”。他把父亲没写完的半截木棍揣进怀里,又摸了摸胸口——那支刻着“岳”字的狼毫笔,还在。
三岁的岳文海,成了没人要的“地主崽子”。
村里的孩子见了他就扔石头,喊他“小地主”“克星”,大人们见了他就躲,像是躲瘟疫。他白天在破庙里找别人丢下的窝头渣,晚上蜷缩在草堆里,听着狼叫,攥着那支笔,首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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