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民办教师5

第五章 民办教师5

1993年秋天，李建国去县城复读。

县一中有个复读班，专门收落榜生，学费三百，不包食宿。李墨林在县城租了间民房，月租十五，给建国做饭。他请了一学期假，工资扣一半，剩五十一。

王秀兰一个人在学校，教五个年级，三十七个学生。她没怨言，每个月进城看他们一次，带些腌菜、鸡蛋、换洗衣物。

“你瘦了，”她对李墨林说，“吃上别省，该吃就吃。”

“我们吃得挺好的，”李墨林说，“建国正长身体，需要营养。”

其实他没吃好。为了省钱，他早上喝粥，中午吃馒头就咸菜，晚上给建国炒肉，自己喝汤。三个月，瘦了十二斤。

建国看见了，说：“爸，您回去吧，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我陪你，”李墨林说，“最后几个月了，正是关键时刻。”

他每天在出租屋里，给建国做饭，然后去看学校的公告栏，看有没有新的招生信息，政策变化。他抄了满满一本子，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多少分，比建国还清楚。

1994年春节，他们没回家。王秀兰来县城，带了只腊鸡，三斤猪肉，在出租屋里过年。三十晚上，三个人吃饺子，建国忽然说：“爸，妈，我如果再考不上……”

李墨林说，“别灰心，你肯定能考上。”

“我是说，如果……”

“没有如果，”王秀兰说，“吃饺子，别说丧气话。”

建国低下头，眼泪掉进碗里。李墨林假装没看见，给媳妇夹了块肉，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
大年初五，建国回学校。李墨林在出租屋收拾东西，发现建国的枕头底下有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
“我一定要考上，要让爸爸天天吃肉。”

他拿着纸条，坐在床上，哭了。西十三年来，他第一次哭出声，像个孩子。

1994年夏天，李建国考上了。

不是理工，是师范，省重点，数学系。分数倒够理工，但志愿没报好，调剂到了师范。

建国拿着通知书，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。李墨林没说话，出去买了瓶酒，两个人喝了。

“爸，”建国说，“我对不住您。”

“没有，”李墨林说，“师范也挺好的，当老师最起码稳定。”

“您不是不想让我当老师吗。”

“我现在想了，”李墨林说，“当老师也挺好的”

建国去上大学那天，李墨林送他到火车站。绿皮火车，慢车，到省城要八个小时。建国上车前，忽然回头，说：“爸，我毕业了，一定让您转正。”

“我己经转正了啊，”

“我是说，让妈转正。我打听过了，师范生分配，有指标，可以带一个家属。”

李墨林愣住了。他没想到，儿子一首记着这件事。

火车开走了，他站在月台上，看着绿色的车厢越来越远，变成一个小点，慢慢消失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二十三年的民办教师，值了。

不是因为他转正了，是因为儿子记得。

记得他妈还没转正，记得他爸的遗憾，记得这一家子，在土坯房里，在煤油灯下，在三百块钱的贷款里，熬过来的日子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