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民办教师6

第六章：民办教师6

1996年，王秀兰转正了。

不是建国带的指标，是政策。1995年，国家最后一批解决民办教师，五十岁以上，教龄二十五年以上的，全部转正。王秀兰五十一，教了二十六年，刚好够线。

她的工资从三十二涨到九十九，比李墨林少三块。她拿着工资条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叠好，收在枕头底下。

“秀兰，”李墨林说，“你转正了，比我还晚三年，但涨了六十七块，我只涨了六十西块，你涨得比我多。”

“嗯，”王秀兰说，“晚上吃面条，庆祝。”

面条是手擀面，鸡蛋卤，葱花炝锅。李墨林吃了两碗，说：“秀兰，我对不住你，让你等了二十六年。”

“又说这个。”

“不说这个，说别的，”李墨林放下碗，“秀兰，你后悔吗？”

“不后悔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王秀兰收拾碗筷，在水龙头下洗。槐树村小学也通了自来水，这是去年的事，大家再不用去井里挑水了。

“因为我喜欢教书，”她说，“我喜欢看孩子们认字，从不会到会，从会到熟。我喜欢他们叫我王老师，比叫我婶子、大娘都好听。”

她擦干手，转过身：“墨林，你呢？你后悔吗？”

李墨林摇头。他想起1969年，牛棚里的夜校，煤油灯熏黑了墙，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那时候，他一天挣两毛钱，但觉得比什么都值。

“我也不后悔，”他说，“我就是觉得，对不住你，对不住建国。你们跟着我，没过上好日子。”

“好日子是什么？”王秀兰问，“吃肉？穿新衣？住瓦房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有了，”王秀兰说，“肉一周吃一次，新衣一年做一套，瓦房……瓦房还没有，但窑洞不漏雨了。这就是好日子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墨林，你知道什么是好日子吗？”

“你说是什么呢。”

“就是，你想做的事，做成了。我想教书，教了二十六年，转正了。你想让建国出去，他出去了，上大学了。这就是好日子。”

李墨林看着她。王秀兰五十一了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有皱纹，手粗糙，但眼睛还亮，像1972年相亲时一样。

“秀兰，”他说，“我娶你，是因为你会教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娶你，也是因为，你比我更懂什么是好日子。”

王秀兰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你懂，你只是不说。你教书，也不是为了转正，是为了让孩子们认字。你跟我一样，就是嘴笨。”

那天晚上，李墨林失眠了。他躺在土炕上，听媳妇的呼吸声，想起二十三年前。

那时候，他说：“我一个月五块钱。”她说：“我一个月西块五，比你少五毛。”

现在，他一百零二，她九十九，还是比他少三块。

但这三块，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他们还在一张炕上，还在一间教室里，还在教孩子们认字。

好日子不是得到了什么，而是还在做着想做的事，身边还是当初的那个人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