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孙科长的故事10

咣当一声巨响，半块青砖硬生生砸穿西屋窗棂，碎玻璃西溅开来，惊得屋里一群嗑瓜子说笑的女人尖叫着西散躲闪。床角躺着的老二家小儿子当场被划破额头，鲜红的血顺着稚嫩的脸颊往下淌，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刺破了孙家大院短暂的喧嚣。

老二媳妇疯了一般扑到床边，抱着孩子又疼又怒，回头就朝着东屋嘶吼：“谁干的！是哪个丧良心的砸我家孩子！”

不用问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刚才那番指桑骂槐，句句戳在老大媳妇的痛处——骂她克夫，骂她改嫁不知廉耻，连她带来的儿子也被骂作扫帚星、白眼狼。那些话她故意说得敞亮，就是要堵得东屋母子俩喘不过气。她算准了老大媳妇性子再硬也不敢当面撕破脸，却没算到，那个平日里沉默自卑、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半大孩子，会首接抄起砖头砸过来。

东屋门口，老大媳妇的儿子浑身发抖，拳头还死死攥着，小脸涨得发紫，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。他亲爹死得早，改嫁后最忌讳别人戳他和他娘的脊梁骨，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一句句钻进耳朵，比打他骂他还难受。他忍不了，也顾不了后果，只想着把那些刺耳的笑声、嘲讽的话全都砸烂。

老大媳妇冲出来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——本以为远嫁他乡能躲开那些克夫的闲言碎语，可这一砖头，把她最后一点体面、最后一点遮掩，全砸得稀碎。院里院外听见动静的邻居纷纷探出头，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，比当年村里人的风言风语还要伤人。

“好啊你们娘俩！”老二媳妇抱着流血的儿子，哭得歇斯底里，“我家孩子才三岁！你们也下得去手！这日子没法过了！”

两房妯娌彻底撕破了脸，从前藏在背地里的较劲、不满、怨恨，此刻全都翻上了台面。骂声、哭声、辩解声搅成一团，好好一个家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，单位的退休通知也恰在此时送到了孙科长手上。半辈子兢兢业业，熬到受人敬重的位置，一朝卸任，体面尽失。那个在村里抬头挺胸、人人尊称一声孙科长的男人，回了家，再没了往日的风光。

他回来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安抚争吵的儿媳，不是心疼受伤的孙子，而是铁青着脸，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，冷冷吐出两个字：分家。

这两个字，彻底宣判了这个家的衰败。

曾经的孙家大院，是全村最让人羡慕的去处。孙科长体面，儿子孝顺，院子里整日热热闹闹，烟火气十足。可如今，体面没了，家也散了。村里人再提起他，“孙科长”的称呼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平平淡淡的一声老孙头。

老孙头没偏没向，默默掏出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，一分为二，在镇上给两个儿子各买了一套新房。钱花光了，心也凉透了。

没几天，老大老二两家人就陆陆续续搬了出去。锅碗瓢盆、桌椅板凳、孩子的衣物玩具，一件件抬走，一辆辆车驶离，曾经挤挤挨挨的院子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来。

门不响了，灶不忙了，笑声没了，连争吵也跟着消失了。

偌大的孙家老宅，最后只剩下老孙头和老伴，还有那个因为先天疾病、无人照料、只能留在身边的病孙子。

屋里静得吓人。

老大媳妇带着儿子走了，再也不用听那些戳心的闲言碎语，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烟火；老二媳妇抱着孩子搬去了镇上，再也不用憋着气指桑骂槐，却也丢了一大家子的热络。

老孙头常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抽闷烟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，看着落满灰尘的窗沿，一句话也不说。风一吹，落叶飘了一地，曾经热热闹闹、人人羡慕的家，终究还是败了。

碎掉的玻璃可以重新装好，可破掉的亲情、碎掉的体面、散掉的家，却再也拼不回从前了。

只剩下一院冷清，满室寂静，和三个守着空屋、再也回不去往日时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