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大姐的花布鞋

第五章 大姐的花布鞋

家里的樟木箱，除了娘的银镯子，还藏着另一样宝贝——一双没绣完的花布鞋。

那是我在翻找旧衣服时发现的。那是一双用碎布头拼的鞋面，用的红的、蓝的、粉的，拼成几朵歪歪扭扭的桃花，针脚密密实实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我举着布鞋问娘。

娘正在纳鞋底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针线“啪嗒”掉在炕上，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她抢过布鞋，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都捏得发白，像是捏着块烧红的烙铁。

“别碰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发颤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我从没见娘对一件旧物这么上心过。就算银镯子被当了，她也只是红了眼圈，没像现在这样，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难过。

“是大姐的？”我想起娘偶尔提起的大姐。她总说“你大姐是个苦命人”，却从不说具体的事。我只知道大姐比我大好多，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没了。

娘没说话，把布鞋小心翼翼地叠起来，放进樟木箱的最底层，压在银镯子原来的位置。她蹲在箱前，半天没起来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被风刮得摇晃的玉米杆。

那天晚上，娘没做饭，就坐在灶台前发呆。爹从外面回来，看她那样子，啥也没问，默默添了柴，自己煮了锅红薯稀饭。

喝稀饭的时候，娘突然开口对我说：“你大姐走那年，十九。”

我和爹都停下了筷子。

“她手巧，”娘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给空气听，“七八岁就会纳鞋底，十岁就能绣桃花。这双鞋，是她自己绣的嫁妆。”

嫁妆？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原来大姐那时候己经要嫁人了啊。

“嫁的是邻村的老张家，”娘喝了口稀饭，粥都凉透了，“那家人看着老实，彩礼给了两匹布，还有二十斤小米。你爹说，有了这些，能把家里的债还一些。”

我没敢接话，只听见娘继续说：“按村里规矩，新媳妇回门，得穿双新鞋。她从定亲那天就开始绣这双鞋，白天帮我下地，晚上就着油灯绣，绣得眼睛都红了。”

爹放下碗，从怀里摸出烟袋，却没点燃，就那么攥着。

“回门那天，她天不亮就起来了，”娘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帮着喂猪、挑水，还把你哥哥的破衣服缝补好了。我说让她歇着，她笑着说‘今天是在娘家最后一天了，多干点心里踏实’。”

“傍晚该走的时候，她说去井边打水，想给家里水缸挑满再走，”娘的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碗里，“就那么几步路，就再也没回来……捞上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这双刚绣完的新鞋。”

井边……我想起村头那口老井。井沿是石头砌的，有些地方己经松动了，平时大人都不让小孩靠近。

娘一个劲地抹着眼泪说：“她在咱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。从小就跟着我下地，吃不饱穿不暖，好不容易盼着嫁人能松快些，谁知道……谁知道老天爷这么狠心……”

爹猛地把烟袋往灶台上一磕，磕出火星子：“别说了！”

娘却像是没听见，继续说：“她下葬那天，我把这双鞋塞进了她的棺材。后来你爹去填土，又偷偷把鞋挖了出来。他说‘咱闺女没穿上新鞋就走了，留着给她做个念想’……”

我终于明白，为啥这双鞋会在家里。原来它不是普通的旧物，而是大姐给我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。

那天夜里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，坐在油灯下绣鞋，桃花绣得红艳艳的。她抬头对我笑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偷偷打开樟木箱，摸出那双花布鞋。鞋面上的桃花己经有点褪色了，但针脚依旧扎实。

娘进来看到了，没骂我，只是把鞋拿过去说：“别看了。等你长大了，娘教你绣双更好看的。”

“娘，大姐是不是还在看着我们？”我问。

娘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眼里有了点光：“她肯定在。看着咱把债还清了，看着你弟弟上学，看着你……穿上新鞋。”

那天之后，娘偶尔会把那双花布鞋拿出来，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。阳光落在鞋面上，那些碎布头拼的桃花，好像又鲜艳了几分。我知道，大姐没走，她就藏在这双鞋里，藏在娘的眼泪里，藏在咱家熬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