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井边的风
村头的老井,像个沉默的老人,蹲在土坡上看了几十年的光景。井沿是青灰色的石头,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溜光,边角处缺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黄土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
自从听了大姐的事,我每次路过井边,都忍不住放慢脚步。井很深,往下看能看见一小片水,黑幽幽的,像块凝固的墨。风从井口灌进去,又“呜呜”地卷出来,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王婆子背着柴路过,看见我趴在井沿上,远远地喊了一声,“这井邪性得很。”
我赶紧退开几步,问:“王奶奶,我大姐……真是不小心掉下去的?”
王婆子叹了口气,放下柴捆,用袖子擦了擦汗:“那天天黑得早,风又大,”她顿了顿,往井里瞥了一眼,“再说,那井沿早就松了,前几年还掉下去过一只羊呢。”
“张家人那天没跟来?”我追问。
王婆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含糊道:“说是让你大姐先回来看看,他们随后就到……谁知道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拍了拍我的肩,“娃,过去的事别总惦记,你大姐在天上看着呢,盼着你们家过好日子。”
她背着柴走了,风从井里钻出来,吹得我后颈发凉。我蹲在井边,看着石头缝里长出的几丛枯草,它们被风吹得贴在井壁上,像是在抓着点什么。
爹说,大姐掉下去那天,他正在家里劈柴。听见有人喊“井里有人”,扔下斧头就往村头跑,跑到井边时,看见张家人围着井口哭,却没人敢下去。
“我跳下去的时候,水冰得刺骨。”有次爹喝多了,坐在门槛上跟我念叨,他说着,声音就哑了,“我把她托上去,自己爬上来的时候,腿都冻僵了,你娘抱着她哭,哭得背过气去……”
娘没接话,只是把爹的酒葫芦收了起来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,藏着没掉下来的泪。
后来,爹请了村里的石匠,往井沿上垒了半尺高的黄土坯,又用碎石头把松动的地方填实了。他自己蹲在井边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敲,敲了整整两天,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最后在井沿上留下几个深深的指印。
“这样就安全了。”他摸着新垒的土坯,对来看热闹的人说,眼神却空落落的,像是在跟谁保证。
可风还是照样往井里钻,还是照样“呜呜”地叫。尤其是傍晚,太阳往山后沉的时候,风裹着暮色从井里卷出来,能吹得人头发都竖起来。
有天放学,我看见二丫蹲在井边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画圈圈。她看见我,赶紧把树枝藏到背后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在这儿干啥?”我问。
“没、没啥。”她低着头,脚尖碾着地上的土,“我娘让我来看看,井里的水还够不够用。”
我往井里看了看,水面比平时低了些。大旱的年头,井水也一天比一天浅了。
“你爹……,是不是也知道我大姐的事?”我突然问。二丫的爹在信用社当差,跟张家人熟络得很。
二丫的肩膀抖了一下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蚊子似的哼了句:“我听见我爹跟张叔吵架,说……说不该让新媳妇自己回门……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:“还说啥了?”
“还说……”二丫咬着嘴唇,像是在做啥决定,“说张叔家想让你大姐多带点粮食回去,你大姐不肯,两人吵了几句……”
风突然大了起来,从井里卷出来,吹得地上的碎草打着旋儿飞。我好像看见大姐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水桶,风把她的头巾吹到了井里,她伸手去够,脚下的石头突然松了……
“别说了!”我打断二丫,嗓子发紧。不管是因为啥,大姐总归是没了,再追究这些,又能咋样?不过是让娘多掉几滴泪,让爹多叹几口气。
二丫吓了一跳,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:“这是我攒的糖,给你吃吧。”布包里是几颗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,却还闪着光。
我没接,转身往家走。风还在井边“呜呜”地叫,像是大姐在哭。我仿佛又看到了她穿过的的花布鞋,看到她回门那天帮娘喂猪的样子,看到爹在井里摸到她时的刺骨冰水……
走到半路,看见爹背着半袋红薯从地里回来。他看见我,问:“咋在这儿站着?”
“爹,咱把井填了吧。”我突然说。
爹愣了一下,停下脚步:“填了?那村里人喝啥?”
“再挖口新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这井……太邪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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