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啼哭的小包袱

第七章 啼哭的小包袱

五妹出生那天，是开春头场雨。雨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把院子里的黄土浇得黏糊糊的，踩上去能拉出长长的泥丝。

我正在羊圈里给母羊添草，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，细溜溜的，像小猫叫。我好奇的扒着门框偷偷往里瞅。

产婆掀开帘子出来，冲爹笑着说：“是个丫头，俊着呢！”

爹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烟袋锅都快灭了，听见这话，愣了愣，才咧开嘴笑，露出两排黄牙。他起身要往屋里走，又被产婆拦住说：“产妇刚歇下，别进去吵。”

我踮着脚尖偷偷往里看，娘躺在床上，脸白得像纸一样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她身边的小褥子上，裹着个红布包，哭声就是从那里面钻出来的。

“这是老五了。”王婆子凑过来，跟我小声说，“你娘这身子骨，可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
我没说话。家里己经有了哥哥、我、二妹、三妹西妹，现在又多了个五妹，米缸里的粮食眼看着见了底，灶台上的红薯干越来越薄，母羊新下的两只羊羔，也都被爹提前订给了张屠户。

五妹的哭声没断过，尤其是夜里，饿了也哭，尿了也哭，哭得娘总失眠，眼圈黑得像抹了锅底灰。娘没奶水，只能冲点米糊糊喂她，可家里的米比金子还金贵，每次冲糊糊，娘都要数着米粒放，生怕多舀了一勺。

“再这么哭下去，怕是养不活。”有天夜里，我听见爹在院里跟娘说，声音沉沉的，“家里实在没多余的口粮了。”

娘没说话，只有低低的啜泣声。

过了没几天，二姑来了。二姑是爹的亲妹妹，嫁到邻村，前几年姑父没了，她自己拉扯三个儿子，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到能下地，谁知道一场瘟疫，三个儿子没几天就都没了。二姑一下子就垮了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见了谁都不怎么说话。

她来的时候，拎着个蓝布包袱，进门就往炕边坐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五妹。五妹那天倒乖，没哭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，小手还抓着二姑的衣角。

“哥，嫂子，”二姑开口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我想跟你们讨个情。”

爹和娘对视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
“我那三个娃没了，家里就剩我一个，”二姑的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包袱上，“我知道你们难，可我……我就想有个娃在身边，老了能给我烧口热水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，但谁都听明白了——她想把五妹抱走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，五妹好像懂了什么，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娘赶紧把五妹抱起来，哄着拍着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五妹的小脸上。“她姑，你知道的，这娃……”娘哽咽着，说不下去。

“我知道你们舍不得，”二姑从包袱里掏出件小衣裳，是用新布做的，绣着小花，“我会把她当亲生的疼，让她吃饱穿暖，绝不亏待她。……”

爹蹲在地上，使劲抽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，映得他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。

“这事你问孩子她娘吧。”爹突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。说完就出去了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娘身上。娘抱着五妹，手不停地抖，五妹还在哭，小手紧紧抓着娘的衣襟，好像怕被抢走似的。

“我……”娘张了张嘴，眼泪更多了，“我听孩子爹的。”

我知道娘为啥这么说。她舍不得五妹，可她更知道，家里实在养不起了。

二姑抱过五妹的时候，五妹哭得更凶了，小身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。娘别过头，用手捂着脸，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
二姑抱着五妹往外走，脚步放得很慢。走到院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说：“哥，嫂子，你们放心，我会常带她回来看看的。”

爹没说话，只是蹲在地上，烟袋锅敲得石碾子邦邦响。

二姑走了，五妹的哭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雨声盖了过去。屋里一下子空了，只剩下娘压抑的哭声，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。

我走到炕边，看见娘刚才抱五妹的地方，留下了一小块湿痕，是五妹的眼泪，还是娘的，谁也说不清。

“娘，五妹还会回来吗？”我小声问。

娘没回答，只是哭得更厉害了。

那天的雨下了很久，把羊圈里的泥都泡软了，母羊不安地“咩咩”叫。我蹲在羊圈旁，看着母羊给小羊羔喂奶，突然想起二姑怀里的五妹，她那么小，能习惯二姑家的米糊糊吗？二姑家的日子也不宽裕，能让她吃饱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