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不说话的爹
五妹被抱走后的第三个月,地里的麦子开始泛黄。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露水打湿他的裤脚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在裤腿上洇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。
他话更少了。以前吃饭时,还会跟娘说两句地里的收成,现在只是闷头扒拉碗里的红薯稀饭,吃完一抹嘴,扛起锄头就走。烟袋锅子几乎不离手,蹲在田埂上抽,坐在门槛上抽,就连夜里起夜,也会摸出烟袋在院里抽上两口,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明明灭灭,像只不睡觉的眼睛。
我放了羊,常去地里找他。远远看见他弯着腰割麦,动作不快,却一下是一下,麦秆在他手里“咔嚓”作响,整齐地倒在身后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黄土地上,像一张弓。
“爹,歇会儿吧。”我递过水壶,里面是凉透的井水。
他接过水壶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把剩下的水往麦根上浇,说:“给麦子喝点,长得更沉。”
我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,像老树根一样盘虬着,指甲缝里嵌满了泥,洗都洗不掉。那天二姑来抱五妹,他就是用这双手,把娘给五妹做的小褥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二姑的包袱里,叠完后,他蹲在院里,用这双手狠狠捶了自己的大腿两下,声音闷得像打雷。
有天我放羊路过二姑村的地界,远远看见二姑家的烟囱在冒烟。羊群在坡上吃草,我悄悄往那边挪了挪,想看看五妹。
二姑正在院里晒麦子,背上背着个小娃娃,穿着件红肚兜,应该就是五妹。她长得很快,己经能在二姑背上扭来扭去了,小手还抓着二姑的头发。二姑时不时回头拍她一下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脸上带着笑,是我从没见过的柔和。
我心里又酸又涩。五妹在这儿,好像确实比在家里强——至少二姑不用像娘那样,一天到晚愁着下锅的粮食。
正看着,就见爹从二姑家的院门里走出来,手里空空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就往回走。
我赶紧赶了羊跟上,想问他去干啥了,又不敢。走了半里地,他才开口:“别总往这边跑,放羊要紧。”
“五妹……好吗?”我小声问。
他脚步顿了顿,说:“好,能吃能睡。”
“二姑……对她好吗?”
“嗯。”他只应了一个字,就没再往下说。
后来我才知道,爹几乎每隔几天就会绕路去二姑家附近转一圈,有时带点自家种的南瓜,有时捎几个新蒸的红薯,却很少进门,就站在院墙外听一会儿,听见五妹哭了,他就皱着眉往回走;听见五妹笑了,他就蹲在路边抽袋烟,脸上能松快些。
有次娘发现他藏在枕头下的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花布,是他托人从镇上捎来的,说是给五妹做衣裳。娘拿着布,眼泪掉了下来,一边掉一边骂:“现在知道疼了?当初送人的时候咋不想想?”
爹没还嘴,只是把布收起来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“噼啪”响着,映得他侧脸的轮廓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。
麦收后,爹把新麦卖了大半,留了点口粮,剩下的钱全换成了粗粮。他挑着粮往家走,路过供销社,进去转悠了半天,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,里面是两块水果糖。
他把糖塞给我,说:“给你和二妹分着吃。”
我剥开一块,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。突然想起五妹,她吃过糖吗?二姑会给她买吗?
夜里,我听见爹和娘在屋里说话。
“秋收后,我想再去山里采点药。”爹说,“攒点钱,给老五扯块新布,冬天好做棉袄。”
“她姑会给她做的。”娘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一样。”爹说,“那是她亲爹给她做的。”
娘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她叹了口气:“你也别太熬着自己,地里的活够你累的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爹说,“只要娃们好好的,我就不累。”
我躺在炕上,摸着兜里剩下的那块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爹不是不疼五妹,他只是把疼藏得太深,藏在往二姑家送南瓜的脚步里,藏在给五妹扯的花布里,藏在那句“不累”里。
这天我又去放羊,看见爹蹲在山岗上,对着二姑家的方向望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他也不捋一捋。我走过去,把那块没吃的糖递给他:“爹,你吃。”
他看着糖,愣了愣,接过去,剥开糖纸,却没放进自己嘴里,而是朝着二姑家的方向,轻轻放在了石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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