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娘的眼泪龙头

第九章 娘的眼泪龙头

五妹被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，刚立冬就下了场雪，薄薄一层，把地里的麦苗盖得严严实实。

那天二姑托人捎来个包袱，说是给五妹做的小棉裤，让娘帮忙改改尺寸——二姑的针线活远不如娘细致。娘拆开包袱，拿出棉裤，手指刚碰到布料，眼泪就“吧嗒”掉在了上面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你看这针脚，歪歪扭扭的，哪能护住风？”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，“老五从小就怕冷，这么薄的棉裤，冻着了可咋整？”

我蹲在旁边帮她穿线，看着她把自己棉袄里的旧棉絮拆出来，一点点往五妹的棉裤里塞，塞得鼓鼓囊囊的，针脚密得像筛子眼。

“娘，二姑也不容易，她尽力了。”我说。

娘没接话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嘴里反复念叨：“都是你爹那个狠心的！好好的娃，说送人就送人……我这当娘的，连件像样的棉裤都给娃做不上……”

正说着，爹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捆柴，身上落满了雪。他听见娘的话，没吭声，把柴靠在墙根，蹲在灶门前打火。火石擦了半天，才“咔嚓”一声冒出火星，映得他脸上的胡茬亮晶晶的。

“又咋了？”他闷闷地问。

“咋了？”娘猛地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五妹的棉裤，“你自己看！这就是你狠心送人的娃穿的棉裤！你要是不把她送走，她现在正偎在我怀里暖和着呢！”

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说：“二姑对她不差。”

“不差？”娘把棉裤往炕上一摔，“不差能让她穿这么薄的棉裤？不差能让她跟着一个寡妇受苦？王老五我告诉你，这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，带着哭腔，震得窗纸都“哗啦”响。我赶紧去拉她，被她甩开了：“你们别管！今天我非得跟他说清楚！”

爹蹲在灶门前，背对着我们，肩膀一动不动。

“当初二姑来要娃，你咋不拦着？”娘又哭又骂，“你要是说个‘不’字，我能让她把娃抱走？你就是嫌她是个丫头片子！嫌她吃家里的粮食！”

“我没嫌！”爹猛地转过身，眼睛红得吓人，“那时候家里啥光景你忘了？米缸见底，债主子天天上门！你想让老五跟着咱们喝西北风？”

“那也不能送人！”娘哭得首打嗝，“再难也是亲骨肉！我就是去讨饭，也能把她拉扯大！”

“讨饭？”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突然低下去，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，“你去讨饭，让这群孩子咋办？他们就不是你的娃？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，只有娘的抽泣声，还有灶膛里柴火“噼啪”的响声。我看着爹的手，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烟袋，泛得发白，手背上的青筋像要爆出来似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爹把烟袋往灶台上一磕，站起身往外走。

“你去哪？”娘喊他。

“我去二妹家看看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别去！”娘突然哭着喊，“你去了又能咋样？你能把娃抱回来？你让她在那边安安稳稳的不好吗？你去了，不是让她更想家吗？”

爹的脚步顿在门口，半天没动。雪从门缝里钻进来，落在他的鞋上，很快就化了，留下一小片湿痕。

那天晚上，娘没吃饭，就坐在炕边缝五妹的棉裤，缝一会儿哭一会儿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把棉裤的里子都浸湿了。我趴在被窝里，听着她的哭声，心里堵得慌。

我知道娘为啥总提五妹。大姐没了，她心里一首有个疤；五妹被送走，像是在那道疤上又划了一刀。她不是怪爹狠心，她是怪自己没本事，连自己的娃也护不住。

后半夜，我被冻醒了，看见娘还在缝棉裤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像兔子眼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，她的手冻得发僵，捏着针的手抖个不停，好几次都扎在自己手上。

“娘，睡吧，天亮再缝。”我说。

娘摇摇头，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，说：“得赶在明天让你爹捎过去，别冻着老五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，我半夜发烧，娘也是这么守着我，用酒精擦我的额头，一夜没合眼。原来当娘的，心都是分成好几瓣的，哪一瓣都牵着疼。

第二天一早，娘把改好的棉裤叠得整整齐齐，又在里面塞了双新做的小布鞋，鞋底纳得厚厚的是她熬了半宿的成果。

“让二妹给老五穿上，”娘把包袱递给爹，千叮咛万嘱咐，“告诉她，天冷别抱着孩子往外跑，让她多喝点热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