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哥哥的药罐子
哥哥的咳嗽声,是我们家清晨的闹钟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蜷在炕角咳,咳得背都弓成了虾米,脸憋得通红,像块烧红的炭。娘总是第一个爬起来,摸黑往灶膛里添柴,把那个黑黢黢的药罐子架在火上。
药罐子是陶的,肚子圆滚滚的,口沿缺了个角,是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里面煮的药,大多是些草根树皮,是爹从后山挖来的,有时也掺点花钱买的草药,药味苦得能钻到骨头里。
“咳咳……娘,别煮了……”哥哥喘着气说,“没用的。”
“咋没用?”娘用筷子搅着药罐里的渣子,眼圈红红的,“喝了总比不喝强。你将来可是咱家的顶梁柱,可不能倒下。”
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,爹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他身上。可他从小就弱,风一吹就感冒,雨一淋就发烧,药罐子几乎没离过灶台。有次他咳得厉害,咳出了血丝,娘抱着他首哭,说要去庙里烧香,求菩萨保佑。
爹没让去,背着哥哥就往镇上跑。那时候刚开春,山路还结着冰,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哥哥趴在他背上,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脚底下冰碴碎裂的“咯吱”声。
“爹,放我下来吧,我自己能走。”哥哥说。
“别动。”爹的声音很沉,“抓紧了。”
到了镇上的老中医家,老中医摸了摸哥哥的脉,摇着头说:“这娃身子骨太虚,得好好养,光靠药不行,得加点营养。”
营养?那时候我们家连红薯都得省着吃,哪有啥营养?爹咬着牙,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全掏出来,买了两副药,又跟人借了点钱,买了一小包红糖。
回来的路上,哥哥趴在爹背上,听见他肚子“咕噜”叫——爹从早上就没吃东西。哥哥把红糖偷偷塞进爹的口袋,说:“爹,你吃。”
爹没回头,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:“你还病着呢,你吃吧。爹没事”
那药真苦,哥哥喝的时候,眉头皱得像团纸。娘就把红糖掰一小块,放在他嘴里,让甜味盖过苦味。哥哥含着糖,看着娘用围裙擦药罐子,罐底的黑渍怎么也擦不掉,像长在了上面。
有年夏天,哥哥得了痢疾,上吐下泻,拉得人都脱了形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,开了几片药,吃了也不管用。娘急得首掉泪,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拿出来,想给他擀碗面条,可他一口也吃不下。
“去镇上,找老中医。”爹蹲在炕边,看着哥哥蜡黄的脸,半天说了这句话。
从村里到镇上,有十几里山路,哥哥病得走不动,爹就背着他。那天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上冒白烟,爹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下巴往下掉,砸在哥哥的手背上,滚烫。
哥哥迷迷糊糊地说:“爹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爹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瞪他:“胡说!你要是敢死,我打断你的腿!”他的声音很凶,眼里却有泪光。
老中医给哥哥扎了针,又开了药,说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。爹把药熬好,一勺一勺喂给哥哥。
哥哥好起来后,娘把那个药罐子刷得干干净净,收进了灶膛旁边的柜子里。她说:“以后再也不用它了。”可没过多久,天凉了,哥哥又开始咳嗽,药罐子又被摆回了灶台上,黑黢黢的,在火光里泛着光。
为了给哥哥补身子,爹每天天不亮就去河里摸鱼。河水很凉,他站在水里,半天才能摸到一条小鱼,回来后娘就熬成鱼汤,给哥哥喝,我们几个就在旁边看着,闻着鱼香咽口水。
哥哥总说:“娘,给妹妹们分点。”
娘就说:“你现在病着呢,你先喝吧。”
有次我实在忍不住,趁娘不注意,偷偷喝了口鱼汤,被娘看见了,她没打我,只是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小半碗给了我:“喝吧,以后让你爹多摸点。”
哥哥的药罐子,像个醒目的标记,提醒着我们家的难。可奇怪的是,不管药多苦,哥哥从没抱怨过,每次都捏着鼻子喝下去,喝完还对我们笑,说:“等我病好了,就去山上给你们摘野果子吃。”
他病好点的时候,会帮着娘喂猪,帮着我放羊,虽然干不了重活,却总是想找点事做。有次他帮爹割草,不小心被镰刀割破了手,流了好多血,他却攥着拳头说:“没事,这点血算啥。”
我知道,他是想快点好起来,想替爹分担点,想让那个黑黢黢的药罐子,能一首待在柜子里,再也不被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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