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攒学费的夜晚
哥哥八岁那年,村里的小学开了课。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据说是城里下放来的,说话文绉绉的,说要让村里的娃都识几个字,不当睁眼瞎。
那天老师来家里劝学,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,娘在灶台边搓着玉米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娃身子骨弱,上学怕是吃不消。”爹磕了磕烟袋锅,声音闷得像灌了铅。
“我能行!”哥哥突然从炕上坐起来,脸因为激动有点红,“我不耽误干活,放学就回来帮家里放羊。”
老师笑了:“王大哥,这娃看着机灵,是块读书的料。学费也不贵,一年两块钱,再带点口粮就行。”
两块钱。
这三个字像块石头,砸在屋里每个人心上。那时候,一块钱能换10斤粗粮,两块钱,够咱家省吃俭用撑半个月了。
老师走后,娘把哥哥拉到跟前,摸了摸他的头:“想上学不?”
哥哥使劲点头,眼里亮得像有星星:“想!我想认识字,想知道书里写的是啥。”
娘没说话,转身进了里屋,从樟木箱底摸出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加起来不过几毛钱——这是家里所有的现钱。
“我去跟二婶借借?”娘试探着问爹。
爹摇摇头:“她家里也难,三个娃等着张嘴呢。”
“那……去求信用社?”
“上次的债还没还清,他们能借?”爹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再说,利息扛不住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有玉米在娘手里滚动的“沙沙”声。哥哥看着那几张毛票,突然说:“娘,我还是不上了。我在家帮爹干活,也能挣钱。”
娘的手顿了顿,眼圈红了:“说啥傻话?娘就是去讨饭,也得让你上学。”
从那天起,爹每天吃完晚饭就不见了踪影。我们睡的时候他还没回来。
有天半夜,我起夜,看见院里有动静,扒着窗户一看,爹正蹲在月光下编筐。他手里拿着柳条,动作生涩,手指被柳条划破了,渗出血珠,他往嘴里吮了吮,接着编。
“爹,你咋不睡?”我推开门问。
他吓了一跳,把筐往身后藏了藏:“睡不着,编个筐卖钱。”
那筐编得歪歪扭扭,根本卖不上价。我知道,他是想多攒点,哪怕一分一厘。
娘也没闲着。她把家里的破布都找出来,拼成鞋底,纳得厚厚的,托人带到镇上的供销社寄卖。纳鞋底的线是拆了旧衣裳抽出来的,针脚密得能数清,娘的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,她就用唾沫舔舔,接着纳。
“这双能卖五分钱,”娘数着攒下的毛票,对我和二妹说,“纳十双,就能凑够五毛钱了。”
哥哥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病刚好些,就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河里摸螺蛳,听说镇上有人收,一小碗能卖一分钱。河水凉得刺骨,他站在水里,嘴唇冻得发紫,回来就咳嗽,却攥着换来的几分钱,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我放羊时捡的柴火捆得更大了,多卖一分是一分。有次看见二丫在山上挖野菜,她手里拿着本旧书,说是她爹给的。我跟她商量,用两捆柴火换她的书看,她犹豫了半天,答应了。
我把书拿给哥哥,他捧着书,在油灯下看了一夜,他连里面的字也认不全,还是看得特别入迷。
就这样,攒了一个月,钱罐子里的毛票和硬币终于凑够了一块五。爹把钱倒出来,一张张数,数了三遍,然后揣在怀里,说:“还差五毛,我再去山里砍点柴。”
那天他砍了满满两担柴,天快黑了才往回走,路过一个陡坡时,脚下一滑,连人带柴滚了下去,额头磕出个大口子,血流的满脸都是。
他爬起来,顾不上擦血,先把柴捆好背去卖了。回到家娘看见他那样,哭得首发抖,一边给他包扎伤口,一边骂:“你不要命了?这点钱值得你这样?”
爹咧嘴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五毛钱:“够了,这下够了。”
那五毛钱,是他把这些天砍的柴卖给供销社换来的,人家看他伤成那样,多给了两分。
开学那天,娘给哥哥缝了个新书包,是用爹的旧褂子改的,上面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。哥哥背着书包,揣着那两块钱,站在门口,又回头看了看爹额头上的纱布,眼圈红了。
“好好学。”爹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!”哥哥使劲点头,转身往学校跑,跑了几步又回头,对着我们鞠了一躬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那两块钱,不是毛票和硬币凑起来的,是爹筐里的柳条,是娘手里的针线,是哥哥冻红的双脚,是我们一家人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盼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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