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新书包与旧羊鞭

第十二章 新书包与旧羊鞭

哥哥背着新书包上学的那天，天格外蓝，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。我牵着羊在村口送他，看他跟在老师身后，步子迈得又快又稳，书包上的五角星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
“哥，放学教我认字！”我对着他的背影喊。

他回头摆摆手，大声应：“好！”

羊在旁边“咩咩”叫，像是在替我高兴。我摸着手里的羊鞭，鞭杆是爹用枣木削的，被我磨得油光发亮，上面还留着几个牙印——那是我小时候咬的。这羊鞭陪我三年了，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我去山坡，天黑才回来，鞭梢都磨秃了。

哥哥上学后，家里的活更重了。爹要下地，娘要纳鞋底攒钱，二妹年纪小，三妹还在蹒跚学步，放羊、喂猪、割草的活，几乎全落在我身上。

每天早上，我先把羊赶到坡上吃草，再跑回家做早饭，等娘和爹下地了，又赶紧去割猪草，中午回来给妹妹们喂饭，下午接着放羊，首到太阳快落山，才赶着羊群往回走，路上还要再捡一捆柴火。

有天中午，我累得在羊圈旁睡着了，梦见自己也背着书包，坐在教室里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，哥哥坐在我旁边，偷偷给我看他的课本。

“柱子！柱子！”娘的声音把我叫醒，她手里拿着个窝窝头，塞给我，“咋在这儿睡？着凉了咋办？”

我啃着窝窝头，看着学校的方向，心里有点酸：“娘，我也想上学。”

娘摸了摸我的头，眼圈红了：“等你哥再大些，家里松快了，娘就让你也去上学。”

我知道这是安慰话。哥哥的学费和口粮，己经让家里捉襟见肘，哪还有钱供我上学？我把窝窝头掰了一半给娘，说：“娘我不上学，放羊也挺好，能给家里挣钱。”

娘没说话，只是转过身，用围裙擦了擦脸。

哥哥很懂事，每天放学就往家跑，放下书包就帮我放羊、割草。他教我认字，用树枝在地上写，先写我的名字“柱子”，再写“羊”“草”“山”，说：“这些字你每天都见，好记。”

我学得很慢，常常把“羊”写成“牛”，哥哥就耐心地教，一遍又一遍，首到我能写对为止。他说：“等你学会一百个字，我就把我的旧课本给你。”

我天天盼着学会一百个字，放羊的时候在地上写，喂猪的时候在墙上划，连做梦都在念叨笔画。羊好像也知道我的心思，每次我写字，它们就乖乖地在旁边吃草，不吵也不闹。

有天放学，哥哥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，是个用硬纸壳做的小本子，封面上画着只小羊，是他用红墨水画的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本子递给我，“以后你学会的字，就写在这上面。”

我捧着小本子，手都在抖。纸壳是从供销社的包装纸上撕的，里面的纸是他用铅笔写过的作业本，反过来再用，密密麻麻的，全是他的字。

“谢谢哥！”我把本子揣在怀里，像揣着块宝贝。

从那天起，我的羊鞭旁多了个小本子。放羊的时候，我就坐在石头上，对着本子上的字琢磨，哥哥教一个，我就记一个，记不住的，就用羊鞭在地上反复划。

村里的人见了，都笑我：“一个放羊的，学字有啥用？能当饭吃？”

我不搭理他们。我知道，这些字不是用来当饭吃的，是用来照亮日子的，像哥哥书包上的五角星，像黑夜里的油灯。

深秋的时候，哥哥的课本被他翻得卷了边，纸页都发黄了。他把课本递给我：“你看，里面有画，有故事，可好看了。”

课本里有女娲补天的故事，有农民种地的图画，还有一首诗，哥哥念给我听：“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。”他说，这诗写的就是咱庄稼人，每粒粮食都来得不容易。

我把课本小心地包起来，藏在羊圈的草堆里，每天放羊回来就拿出来看，虽然很多字不认识，却看得入迷。我想象着女娲补天的样子，想象着城里的学校是什么样，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背着书包，走进教室。
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个梦，梦见我的羊鞭变成了一支笔，我拿着它，在黑板上写字，写得又快又好，老师和哥哥都在为我鼓掌。

醒来时，天还没亮，羊在圈里“咩咩”叫。我摸了摸怀里的小本子，又摸了摸旁边的羊鞭，突然觉得，它们都是我的宝贝——羊鞭能让我吃饱饭，小本子能让我心里亮堂。

我拿起羊鞭，打开圈门，羊群“呼啦啦”地涌出来，往山坡上跑。东方的天己经泛白，远处的学校里，好像传来了哥哥他们读书的声音，朗朗的，像唱歌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