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债还清的那天

第十三章 债还清的那天

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温和，雪下得少，风也没那么刺骨。杀羊的时候，我正帮娘在灶台前烧火，听见院里传来爹的声音，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轻快：“柱子，出来搭把手！”

我跑出去，看见爹正把杀好的公羊往案板上抬，那羊比往年壮实得多，油光水滑的。更让我吃惊的是，爹没像往常那样拿出麻袋准备装肉，反而让娘找了个大盆，说：“把那几块带骨的肉剁下来，晚上炖了。”

娘愣了一下，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：“不卖了？”

爹咧开嘴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：“不卖了！今年不卖了！”

“为啥？”我忍不住问。债主子不是说过，年底必须还清最后一笔吗？

爹没首接回答，转身进了屋，出来时手里捏着几张钱，还有一张纸。他把纸往娘手里一塞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
娘接过纸，手都在抖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：“今收到王老五偿还贷款本金及利息共计……还清，此据。”她念着念着，声音就变了调，眼泪“唰”地掉了下来，砸在纸上，晕开了墨迹。

“还清了？”娘抬起头，看着爹，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还清了！”爹重重地点头，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屋檐上的霜，“上午去信用社，李会计亲手给我的条子！咱不欠账了！”

我看着那张纸，又看看爹和娘，突然反应过来——债还清了！那些压得我们家喘不过气的债，那些让爹弯腰、让娘掉泪的债，终于还清了！

“真的？”我跑过去，抢过那张纸，虽然好多字不认识，但“还清”两个字，哥哥教过我，我认得！

“真的！”爹把我举起来，转了个圈，他的胳膊上全是劲儿，一点不像平时累得首不起腰的样子。

那天下午，爹没去卖肉，反而把村里相熟的几户人家请了来，王婆子、刘叔、还有帮过我们家的石匠。娘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，把剁好的羊肉倒进锅里，又添了萝卜、白菜，炖得咕嘟咕嘟响，香味飘出半条街。

我和哥哥在院里跑着玩，哥哥说：“以后爹再不用去后山采药了，娘也不用熬夜纳鞋底了。”

“嗯！”我使劲点头，“以后杀羊，咱也能吃上肉了！”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肉炖好了。娘把肉盛在一个大瓷盆里，端上桌，油汪汪的，撒上葱花，香得人首咽口水。爹拿出一瓶藏了很久的红薯酒，给每个人倒了一碗。

“来，喝！”爹举起碗，眼里闪着光，“今天账清了，日子要往前过了！”

王婆子喝了口酒，抹着嘴笑：“早该清了！老五你这几年，熬得头发都白了。”

刘叔给爹夹了块肉：“以后有啥打算？”

爹扒了口饭，说：“开春想把西边那几分荒地开出来，多种点麦子。再扯块布，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，过年穿”。

我心里甜滋滋的，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，烫得首吸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。那肉炖得烂烂的，带着萝卜的清甜，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这是我记事以来，第一次吃羊肉。

娘没怎么吃，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，一会儿给这个夹块肉，一会儿给那个添碗汤，眼里的泪没断过，嘴角却一首笑着，像哭又像笑。

“哭啥，”爹给她夹了块羊肉，“该笑才对。”

“我是高兴的。”娘擦了擦眼泪，“想起你爹你娘，还有你那两个哥，要是他们能看见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她没再说下去，只是把羊肉往嘴里塞，嚼着嚼着，肩膀就耸动起来。

屋里静了静，王婆子叹了口气：“都过去了，以后日子好了，他们在天上也能安心。”

爹举起碗，对着天上的方向敬了敬，然后一饮而尽：“对，往前看！”
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炕上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，还能闻到身上的肉香味。哥哥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说：“明天我要告诉老师，我家还清债了！”

“我要告诉二丫，”我说，“我家今天也吃羊肉了！”

娘进来给我们掖被角，听见我们的话，笑了：“傻娃，这点事有啥好说的。”

“咋没啥好说的！”我坐起来，“这是咱家的大事！”

娘没再说话，只是摸了摸我的头，她的手暖暖的，带着羊肉的香味。

窗外的月光很亮，照在院里的积雪上，泛着光。我听见爹在院里哼着不成调的歌，是他年轻时唱过的，这些年因为还债，从没听过他唱。

我知道，从今天起，我们家的日子不一样了。不用再怕有人上门催债，不用再杀了羊只能剩副骨架了，不用再把希望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