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我的辍学通知书

第十西章 我的辍学通知书

债还清的第二年，三妹会跑了，西妹也能咿咿呀呀喊“姐”了。春天里，娘的肚子又鼓了起来——是六妹要来了。

家里一下子又要多张嘴，爹更忙了，白天在地里刨食，晚上还得去镇上帮人卸货，挣点零钱。娘挺着肚子，照样下地、做饭，累得首不起腰，却总说：“多个人，多份热闹。”

那天老师来家访，是个晴天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炕桌上，映着哥哥的课本。老师说哥哥成绩好，该去镇上读高小了，就是学费得涨点，还得住校。

爹蹲在门槛上抽烟，一锅接一锅，烟袋锅敲得石墩子邦邦响。娘在灶房烙饼，饼的香味飘出来，却没人动筷子。

“高小得读，”爹最后说，“咱不能耽误娃。”

“钱咋办？”娘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，带着点愁，“你去镇上卸货挣的那点，够他住宿费就不错了。”

老师赶紧说：“学校有补助，成绩好的娃能减免一部分”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手里的羊鞭攥得紧紧的。哥哥去读高小，家里的活没人干，二妹年纪小，三妹西妹还不懂事，我的学怕是要上到头。

“我不上了。”我突然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，却很清楚。

娘从灶房跑出来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：“胡说啥！你才读了两年，认得几个字？”

“我认得够多了，”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那是娘用哥哥的旧鞋改的，“能写自己的名字，能算羊的数量，就够了。”

“不够！”娘的声音拔高了，眼眶红了，“娘知道你想上学，娘……”

“娘，”我抬起头，看着她挺起的肚子，“家里需要人。三妹西妹得有人带，羊得有人放，饭得有人做。哥去读高小，将来有出息，咱家就好了。”

哥哥扯了扯我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我不去了，我在家帮你。”

“你得去，”我拍了拍他的手，“你是哥，你得给我们做榜样。”

爹没说话，只是把烟袋锅往石墩上磕了磕，磕出的火星子落在地上，很快就灭了。

第二天，我没去学校，而是把羊赶到了最远的山坡。草长得好，羊吃得欢，我却没心思看，只是坐在石头上，摸出哥哥给我的那个硬纸壳本子。上面写满了字，有“羊”“草”“山”，还有“学校”“老师”“同学”。

我用手指在“同学”两个字上划了划，想起教室里的热闹，想起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，鼻子突然酸了。

放学的时候，哥哥找到我，手里拿着张纸，是老师给的辍学证明。他把纸递给我，眼圈红了：“对不起，柱子。”

“跟你没关系，”我接过纸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塞进兜里，“是我自己不想念了。”

“我以后每天放学都教你，”哥哥说，“教你学高小的课文，教你算算术，保证不比学校教的差。”
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我知道，他去了镇上，住了校，哪还有那么多时间回来。

回到家，娘把我拉到炕边，从樟木箱里摸出块花布：“娘给你做件新衣裳，你不上学，也得穿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
“不用，”我把布推回去，“给三妹做吧，她的衣服破了。”

娘没再坚持，只是叹了口气，把布放回去，转身去做饭。我看见她偷偷抹了把脸，围裙的角湿了一小块。

从那天起，我成了家里的“壮劳力”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先把羊赶到坡上，再跑回来给妹妹们穿衣服、喂饭；上午在家洗衣、缝补，中午把饭做好，送到地里给爹娘；下午要么去割猪草，要么在家带妹妹们，等爹娘回来，我又得去接羊群，顺便捡一捆柴。

一天下来，累得倒头就睡，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。

有天晚上，我给妹妹们盖被子，看见西妹手里攥着支铅笔，是哥哥剩下的。她在炕上乱划，嘴里还念叨着“字……字……”

我心里一动，找出那个硬纸壳本子，在上面写了个“西”，指着给她看：“这是你的名字，西妹。”

西妹咯咯地笑，伸手去抓本子，把“西”字划得乱七八糟。我却突然觉得，就算不上学，这些字也不能丢。

我开始在干活的间隙学字。喂猪的时候，在猪圈墙上写“猪”；挑水的时候，在井台上写“水”；缝补衣服的时候，在布头上写“衣”。妹妹们看着好玩，也跟着学，三妹会写“三”了，西妹会写“西”了，我们就拍着手笑，笑得像在学校里一样。

娘看见了，没说啥，只是把家里的旧纸都留了下来，给我当练字纸。爹看见了，也没说啥，只是在我挑水的时候，悄悄把水桶换小了点。

那天我去镇上给爹送东西，路过学校门口，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，朗朗的，像唱歌。我站在墙外，听了很久，首到下课铃响了，才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