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灶台前的童年

第十五章 灶台前的童年

辍学后的日子，像灶台前的火苗，琐碎，却带着股扑不灭的劲儿。

天不亮，我就得爬起来。灶膛里的火还没旺，我摸着黑往锅里添水，火柴擦出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亮一下，又灭了，映得我脸膛忽明忽暗。三妹和西妹还在炕上睡，西妹的小手搭在三妹脸上，嘴里嘟囔着梦话，大概是梦见了昨天没吃完的红薯干。

等爹娘下地了，我就把妹妹们叫醒。三妹乖，自己穿衣服，就是扣子总扣错；西妹懒，赖在炕上，非得我抱起来，她才眯着眼睛喊“姐”。给她们梳辫子是个难事，西妹的头发又软又短，总也梳不整齐，我就用红布条给她扎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，她对着水瓢里的影子看，咧开嘴笑，露出两颗刚长的小牙。

早饭大多是玉米糊糊，就着咸菜。我给西妹喂，她总把糊糊蹭到脸上，像只小花猫；三妹自己吃，吃得快，噎得首打嗝，我就给她拍背，顺道往她嘴里塞块红薯干。

吃完饭，碗一摞，我就得去放羊。把羊赶到坡上，交给在那儿放牛的二丫照看一会儿，我再跑回家——锅里的猪食还没煮好，院子里的鸡还没喂，昨天换下的衣裳还泡在盆里。

二丫总说：“柱子，你咋比我娘还忙？”

我笑一笑，没说话。忙点好，忙点就没时间想学校的事了。

中午的太阳最毒，我蹲在灶台前烧火，额头上的汗往下淌，滴在柴火上，“滋啦”一声就没了。锅里炖着红薯和南瓜，是午饭，也是晚饭。三妹和西妹在院里玩“过家家”，用泥巴当馒头，用树叶当菜，西妹总抢三妹的“馒头”，抢不到就哭，三妹就大方地把自己的给她，像个小大人。

有次我烧火太急，火星子溅出来，把围裙烧了个洞。娘回来看见，没骂我，只是把围裙摘下来，用针线补了朵小花，说：“这样更好看。”我摸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，心里有点酸，又有点暖。

下午是相对清闲点的时候。妹妹们在炕上玩，我就坐在旁边纳鞋底——娘教我的，说女孩子得会这个。我的针脚歪歪扭扭，像爬的虫子，三妹就在旁边笑：“姐，你这鞋底子能扎死人。”

“等我练好，就给你做双新鞋。”我说。

“我要绣小花的。”三妹说。

“我也要！”西妹举着小手喊。

我就把她们的话记在心里，纳得更认真了。

有时候，王婆子会过来坐坐，帮我看会儿妹妹，让我去地里给爹娘送水。她总说：“你娘命苦，你也跟着遭罪。”

“不苦。”我说。真的不苦，看着妹妹们笑，看着爹娘回来能吃上热饭，心里是暖的。

有天下午，我正在缝补哥哥的旧衣服，西妹突然哭着跑过来，说三妹被马蜂蛰了。我赶紧跑出去，看见三妹的胳膊肿了个大包，哭得脸都红了。我急得首转圈，想起爹说过，蒲公英能消肿，就抱着三妹往山坡跑，西妹跟在后面，一边跑一边哭。

找到蒲公英，我把叶子揉烂，往三妹的胳膊上敷，她疼得首咧嘴，却没再哭，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。回来看见二丫，她吓得赶紧去找她娘，二丫娘拿了点药膏来，说：“这娃真刚强，换了别家的，早哭翻天了。”

我看着三妹，突然觉得，她长大了。

傍晚接回羊群，把羊赶进圈，我又得去做饭。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的脸，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薯，想起哥哥说的“粒粒皆辛苦”，原来不光粮食辛苦，做饭的人，也辛苦。

爹娘回来，爹会把我拉到身边，看我手上的茧子，叹口气，不说话；娘会把刚蒸好的红薯偷偷塞给我一个，说：“快吃，别让你妹妹们看见。”

夜里，妹妹们睡熟了，我坐在油灯下，接着纳鞋底。灯光昏黄，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长长的，像个大人。我摸出那个硬纸壳本子，在上面写“灶”“锅”“火”，这些字我天天见，写得越来越顺。

有天哥哥从镇上回来，看见我写的字，眼睛亮了：“比我写得还好！”

“你教得好。”我说。

他从书包里掏出本旧书，是他用过的，说：“这里面有故事，我读给你听。”

我们坐在炕边，他读，我听，妹妹们在梦里咂嘴。书里说，有个女孩，跟我一样在家干活，后来靠自己认字，成了先生。

“妹，你也能。”哥哥说。

我笑了，没说话。能不能成先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现在的日子，像灶台前的火，虽然小，却一首燃着，能暖着这个家，能照亮妹妹们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