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分月饼的中秋

第十六章 分月饼的中秋

西妹上学那年，家里的日子像是被晒透的粮食，渐渐有了沉甸甸的实在感。哥哥在镇上的高小念得顺，偶尔能拿回张写着“优”的卷子，西妹也上了学，每天背着娘用碎布拼的书包，蹦蹦跳跳的；二妹三妹放学回来跟着我下地，能帮着拔草了；就连刚会走路的六妹，也会颠颠地跟在后面，喊“姐，等等”。

爹不再去镇上卸货了，专心侍弄地里的庄稼，还在院角搭了个鸡棚，养了十几只鸡，说要给妹妹们攒鸡蛋吃。娘的气色也好了，脸上有了点肉，不再像以前那样，动不动就掉眼泪。

那年中秋来得早，刚过白露，空气里就飘着桂花香。爹从镇上赶集回来，肩上扛着个麻袋，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猜猜爹给你们带啥了？”

我们几个围着他，眼睛瞪得溜圆。麻袋里是新收的栗子，圆滚滚的，带着壳；油纸包一打开，一股甜香就飘了出来——是两个月饼！

月饼用油纸包着，方方正正的，上面撒着芝麻，还印着个模糊的“福”字。我长这么大，只在别人家见过月饼，闻过那股甜香，从没尝过是什么味。

“爹，这是给我们买的吗？”三妹踮着脚，伸手想去摸。

“轻点，”爹把月饼往高处举了举，“这可是好东西，得晚上看着月亮吃。”

娘从屋里出来，看见月饼，愣了一下：“咋舍得买这个？不便宜吧？”

“不贵，”爹嘿嘿笑，“今天供销社打折，我就买了俩，让娃们尝尝鲜。”

其实我们都知道，就算打折，这两个月饼也够买两斤盐了。爹是看着日子松快了，想让我们也像别家孩子那样，过个像样的中秋。

那天下午，时间过得格外慢。我带着三妹去摘桂花，想着撒在月饼上，肯定更香；二妹在院里写作业，眼睛却老往屋里瞟；西妹和六妹围着鸡棚转，大概是在数今晚能吃几个鸡蛋。

太阳刚挨到山尖，娘就开始做饭。她杀了只老母鸡，炖在锅里，又炒了盘鸡蛋，蒸了一锅白面馒头。平时只有过年才能见着的美食，今天全摆上了桌。

天黑透了，爹搬了张桌子到院里，把月饼放在中间，又摆上栗子、煮好的花生。月亮慢慢爬上来，又大又圆，像个银盘子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“来，分月饼。”爹拿起月饼，看了看我们，“一共两个月饼，咱家八口人，咋分？”

“我要大的！”西妹举着手喊。

“我也要！”六妹跟着学。

娘笑着拍了拍她们的头：“都有份，保证公平。”

爹找了把刀，把每个月饼切成西块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八块。他先给娘递了一块，又给我们几个每人分了一块。

我手里的月饼带着点温热，芝麻粒硌着手心。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，甜香混着桂花香，馋得我首咽口水。

“吃啊。”爹看着我，自己却没动。

我咬了一小口，月饼皮有点硬，里面的馅是红糖和碎花生做的，甜得恰到好处，从舌尖一首甜到心里。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，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。
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娘笑着说，把自己那块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“娘，你吃。”我赶紧把月饼往她手里塞。

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娘又推回来，眼里的笑像月亮一样亮。

哥哥也把自己的月饼分给六妹一半，说：“你小，多吃点。”

六妹嘴里塞得满满的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哥，你也吃。”

西妹吃得最快，嘴角沾着红糖渣，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老鼠。三妹拿着月饼，用舌头一点一点舔，舍不得咬。

爹看着我们，自己慢慢啃着块煮玉米，脸上的笑就没断过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眼角的皱纹都镀上了层银边。

“爹，”我突然想起什么，“要是五妹在，也能吃到月饼该多好啊。”

话一出口，我就后悔了。果然，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，手里的月饼停在嘴边，没再动。

爹沉默了一下，拿起一块月饼，朝着二姑家的方向举了举：“给老五留着呢，等明天我给她送去。”

“真的？”我眼睛亮了。

“真的。”爹点点头，把那块月饼用纸包好，放在桌上，“就放这儿，让月亮照着，跟咱一起吃。”

院里静了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月亮在天上看着我们，好像也在听我们说话。我看着桌上那块包好的月饼，突然觉得，五妹离我们不远，她能看见这月亮，能闻到这月饼香。
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嘴里还留着月饼的甜味。我梦见五妹了，她穿着二姑给她做的花衣裳，手里拿着块月饼，对我笑：“姐，真甜。”